我的最后学历是宁德师范。因而,东湖塘三年的校园时光,有着熠熠闪亮的质地。
不过,当初中刚毕业的那个农家孩子按入学通知书的校址来到宁德中心城市(当时还是宁德县)东湖塘五里亭时,我并没有如同父母期望中那样来到“外面的大天地”。说是进城,其实是到了城里一拐,又进入另一片更荒僻的乡野地带。
彼时,在闽东的区域定位里,只有东湖塘而无东侨这个名词。这里,仅是宁德小城外的一片郊野农地。大批东南亚归侨在此安家,农耕活跃、自给自足。老师们介绍的是,20世纪60年代,数万人填海筑堤,用血汗将海水阻隔在长堤之外,于是有了宁德市郊的这万亩东湖塘;随后华侨农场在此成立,又分担着国家的忧难,安置着从印尼、马来西亚、越南等地数千归难华侨。学校应是坐落在这片被称为“东湖塘华侨农场”的边缘地带了。校园一墙之隔,是归侨们成排的石砌安置房。三三两两的芭蕉树簇拥着民房。晴天的傍晚出校门口散步,就能见归侨们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纳凉,看电视,或者探头和一门之隔的邻家搭话。雨天,雨水簌簌滴落在低矮的石屋顶或芭蕉叶上,有农耕乡居寥落的清欢。那场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名曰五里亭,想来是因通往城区的路大约有五里之遥。初来乍到,我像个懵懂的孩子,常常在周末顺着这路步行进城买书,看电影,或者补充学习和生活必需品。那段路,初时显得空旷而冷清。内侧是垃圾漂浮的环城河。外侧则是大片的农田菜地,菜农在劳作和收成,高可触云的高压线杆在田畴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标志着这里毕竟地处城市边缘。不过随后,陆续有三两间饭铺或小卖摊点开了起来。最抢眼的是一家我从来望而却步的冰厅。路过那门口时,我喜欢放慢脚步听里头传出来的流行歌曲,听完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也听“脚下的地在走/ 身边的水在流/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如今回想,让人玩味不已的,不知是那些歌曲的调性,还是那年月里驿动不安的世态人心?
还有另一家,是越南归侨开的“阿颠狗肉店”。小店门面低矮简陋,但名气很大。其间的狗肉、野味、炒河粉是正宗越南做法。年轻的店主个子细瘦却结实,肤色黝黑,常穿着花衬衫,头戴黑色鸭舌帽,脑后留一束长发,脚上趿一双人字拖鞋,颇有些特立独行的气质。上他店里吃一次狗肉得花十几元,是我们半个月的生活费用。我们那一届同学大多没吃过他的狗肉,但和他有亲切的友好。犹记得一次,我们将一只跑进教室的鸭子扭了送往他店里加工烹制。他也加入进来和我们小碰一两杯。酒肉穿肠过的代价是,鸭子主人举报到生管处,五个同宿舍同学一共被生管处罚了20块钱。自此后,我们哪怕嘴馋校园外归侨连片挂果的诱人香蕉,也不敢轻举妄动。
无所事事时常走的另一条路则与此背道相向。那是一条木麻黄林荫浓密的砂石路。必威betway中国它通往田间地头,通往东湖入海口的二十五孔桥,也通往海边的金马海堤。那路,静谧而不乏人气。路两侧浓荫匝地的是密挨挨的木麻黄、马尾松。晨昏里,总有晨读的、长跑的、骑自行车载着女生甚或初恋牵手的学子们活跃在这一带;也时有劳作的农民荷锄归来,或吹着欢快的响哨骑车路过,投来友善而亲切的笑脸。路在近邻校园段,穿过大片鱼塘。无论白天黑夜,我喜欢在鱼塘横横竖竖的方块状塘坝上漫步。月圆之夜,被分割的鱼塘里总盛着一轮凉月。坐在塘坝上,蛙声虫鸣此起彼伏,还隐约能够听到校园琴房里飘来的琴声。夏秋之交的傍晚,某一处鱼塘边简易搭盖的木板房边,也偶有身穿大花短裤的年轻人在弹着吉他,唱着印尼民歌,唱词吐字不是很地道,但也能听出其中淡淡的忧伤: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呜……
记忆里不可或缺的当属东湖,因为那是学生时代我眼中的天堂。东湖塘的每一条路几乎都通向东湖畔。这2.91平方公里的偌大水域平滑澄澈、蓝波缈缈,如一块被尘世遗忘的大翡翠。水面散落的芦苇荡随风起伏,湖岸边绿草茵茵,也长着成片的木麻黄,如垂帘、如屏障、如长廊。风过处,树影摇曳,枝条拂水,涟漪直漾到湖尽头的金马大堤流线型轮廓处。那三年里,我最热衷的是借一辆自行车环东湖漫游。我选修美术的时候背着画夹在那里对景写生,爱上文学的时候在那里背诵朦胧诗,落寞的周末在那里一坐半天浮想联翩,直到湖面捕鱼的老归侨收网靠岸,两手空空的我跟在他们后面回来。夕阳余晖里,水鸟从草滩扑簌簌起落,逆光翱翔,虚实相衬之境使人恍惚。体悟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并不仅仅是王勃在滕王阁上的绝唱,也流淌在东湖畔的黄昏里。
无法想象,没有东湖塘,那一茬人匆匆终结的校园生活会缺失怎样的记忆印迹。从宁德师范毕业的1989年,诗人海子把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的清丽诗行,留在了他英年弃世的短暂人生里,也留在了许多人的毕业纪念册赠语中。而我笃信,如果尘世真有一方可以悠游其间温馨栖居的梦境,东湖塘当如是。
我回到自己的偏僻山乡执教三尺讲台。继而结婚生子,打理日子,改行进城,寻寻觅觅得得失失。1999年,毕业十年的同学聚会,再返宁德师范时,我惊觉这里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母校已不再招收中师生。由此脱胎换骨的宁德市高级中学正在紧锣密鼓组建中。往昔的良师诤友们如今已是你在河东,我在河西。聚首的我们向新一茬师生打探当年的东湖塘场景——当年的门前路、香蕉林、鱼塘和小酒馆,人们一定拿诧异的目光看来,我发现在这片熟稔的土地上,自己成了陌生人。
陌生的还有这块地盘。其时,一个以东湖塘华侨农场土地为基础,后来被冠以“福建东侨经济开发区”的全新城市功能区正在悄然打造之中。周遭开始拓路填土基建。小区楼房和公共建筑不断冒出。学生时代种种关于东湖塘的农耕记忆,褪成了飘忽的影子。时光流转中一觉醒来,眼前便是物事代谢世象更迭。
揣摩不透的蝶变对于城,也对于人。我做梦也不曾想到,毕业十五年后,自己会以一个新闻人的身份重返母校故地,并久长地直面它。2004年,我被自己供职的报社委派往东侨开发区记者站任负责人。第一场见面会上,建置不久的开发区负责人描述东侨说,这片以东湖塘为核心的,规划面积16.7平方公里的新城区肩负着拓展宁德中心城市的使命,将建成为宁德最具活力和发展潜力的新城区。
我开着车穿梭在东侨的每一条路每一道桥、每一个小区、每一座公园和每一处场馆间。我也来到当年这一带的制高点,被称为“小布达拉宫”的宁德师范图书馆大楼前向远眺望,在晨曦、暮色和霓虹闪烁里中辨认东侨,抚摩东侨。这座山水新城,如今已被植入太多的新鲜元素,呈现出太多炫人耳目的气象。最新的一份采访数据是,东侨开发区经过多年拓展建设,现辖区域已达到40.7平方公里,下辖16个社区,常住人口约16万,业已成为全国前30强开发区。母校周边,是高耸商厦、市政广场、气派小区,是璀璨灯火里车水马龙的主干大道和大手笔的绿化带,是游人穿梭的北岸公园,还有东湖上穿梭往返的电动华丽游船。所有这些,无不以新潮质地和抢眼效应覆盖了昔日的农耕旧貌。
但浮华物象并未吞没一代人记忆里的美好底色。我像一尾洄游的鱼,在东湖畔贪婪呼吸,也执迷地寻寻觅觅。
东侨的底色是什么呢?这样的念头一次次揪着我,牵引我不厌其烦穿行于“三山一水”中。东湖塘那空明温润的模样,似乎从未真正消失。一泓东湖依然烟雨空濛,金蛇山、塔山、大门山已然串点成线畅通往来,而南岸和北岸两岸公园环湖蜿蜒而建的休闲栈道与横亘于湖面的金马大桥也已牵联一体。所有这些,似曾相识,也让我心生迷离。我曾在疫情三年里的无数个日子,或邀约挚交,或独自一人,穿过金马大桥、金蛇头渔村和二十五孔桥,去往金马大堤上。那里,是城与郊、海与湖、一城灯火与茫茫星海的界点。一个转身,便可以看到东湖携裹着烟火气息,缓缓汇入波澜壮阔的三都澳。
那是一段举城皆慢的时光。当城市生活被按下暂停键的时候,一些平素被忽略的熟悉的风景就鲜活了起来。又是落日熔金的黄昏,湖起涟漪海正潮,我立在桥上,坐在堤上,定定地看。脚下,入海口的水线十分清晰,两水不安涌动,既斥又融,最终兼容和合。我听得到,它们低沉的回响。
有人会说,东侨新城的崛起,是以牺牲昔日的农耕东湖塘为代价的。但回溯城的前世今生,我更愿意相信,是海慷慨割舍一角赐予东湖塘,东湖塘又把自己馈赠给了新东侨。诗人说:“上帝创造了乡村,人类创造了城市。”复盘一片人居新城,从无中生有到历经蝶变,你断不能忽略“创造”二字。从潮汐侵蚀、植被稀疏的盐碱滩涂,到人工围垦、盐碱治理、土壤改良,到生态修复、清淤净水……一轮又一轮,一代接着一代人,就是六十年一甲子!我访谈的一个印尼老归侨回忆,1963年,首批安置到东湖塘的归侨们加入到围垦工程难度最大的东湖塘海堤建设。那围堰,可真是一块石头、又一块石头堆叠而成!施工关键节点,施工队故意沉船、封堵急流。据传还有人跌下了运载石头的木质小船,就消失在了湍流之中。东湖塘,原来就是滩涂连着大海,彼时的塔山、大门山、金蛇山原本隔空对峙。因为造堤围垦,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临海的东湖塘一带共新增了1.3万亩的耕地和养殖用地。
创造的过程即是变迁的过程。一座城吐故纳新、日新月异的旋律,正是这变迁谱写而成。今天的东侨,山脚常伴清波,水面总映树影。水,温润着一座城,也灵动着一座城。东湖依然波纹舒展,安静地打着鼾息。放眼湖畔,总能看到蒹葭苍苍、杉桦成排,看到碧波摇虹、鸥鹭翔集。幸得有此,日暮晚照处,烟波不惹愁。
变迁的,还有人的现世日子。在东侨,我有许多的朋友。他们来自不同的县份区域、社会层面,拥有截然不同的履历。他们可能是城市生活的成功者,也可能是职场的失意角色,他们可能是新居民,也可能是老归侨,但一样的,都殊途同归把家落到了东湖畔。东湖塘一个华丽转身,那时归侨成了这片地盘上的原住民。而更多涌进新东侨的人,如我,更像是后来者。我有一天采访到68岁的归侨老郭。1978年,他们一家八口,随同400多户2000余人从越南回归定居东湖塘时,老郭才21岁。在分到的30亩地上种甘蔗香蕉、蓄鱼塘,劳作、收成数年后,他把安置在广西一个华侨农场的三兄弟也叫到了宁德定居。如今,他凭越南配方独到风味的“老郭河粉”餐点,吸引远近街巷络绎不绝的食客。也维系着8个小家庭11口人的生计。
我们絮絮说着往事,说着当年他在大门山脚下的家——我曾经常骑车路过的三层石头房,说着如今“侨人治侨”的宜居宜业华侨新村和他家的舒适房子;说着当年的青年“阿颠”已在几年前70多岁时辞世,儿孙眼下日子都如人意;说着曾经的侨二代,开枝散叶,闯荡世界各地,也有曾经移居香港的老归侨在辞世之后,家人遵照遗嘱将其骨灰带回,撒在了东湖的浩渺烟波中……
一条鱼,不管游多远多久,最终总会选择一口塘来栖身。我和他们,倾听者和讲述者,几经辗转。多少前尘往事,得与失、爱与梦、求索与遗憾,都被东湖塘宽厚地接纳,存进记忆。东湖水静静地将光芒洒向每个人。母校,东湖塘,湖海长天,归侨乡愁,就这样交织在我心头,从未淡褪。它们,共同铺就了一代人心念的底色,足以慰藉平生,成为身心依存。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如静好东湖,如它的水一般流转,活络,不息和平和。在湖畔,栖居,你只管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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